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
靠窗那排座位，李新遇把一杯热水放在谢伯手边。他胸前挂着工作牌，深蓝色的带子，牌面朝外，写着“借阅部李新遇“。他把水放好之后顺手把旁边几本散放的书摞齐——两本地理图册叠在一起，一本翻扣着的小说翻回正面，码进推车里。他干这个干了四年，动作快，不怎么出声。
“谢伯，水烫，等会儿再喝。“他说了一句，推着书车往过道走。
谢伯“嗯“了一声，没抬头。他戴着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一道，手里那本《江南水利志》翻到中间某一章，右手食指按着书页中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老爷子每天都来，每天坐同一个位置，每天看同一类的书——水利、地质、老县志，翻完了换一本新的继续翻。三楼的人都认识他，没人打扰他。
李新遇推着车走到北边那排书架旁边。路过角落那两张布艺沙发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许慎为和林知瑶挤在那张窄沙发上。说挤也不准确，许慎为半个人挂在沙发扶手上，胳膊圈着林知瑶身后的椅背，下巴快搁到她肩膀了。林知瑶手里拿了本书，翻一页，又翻回去，明显没看进去。许慎为凑过去看那本书，嘴唇离她耳朵很近，说了句什么。林知瑶用书挡了一下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在笑。
李新遇没多看。推着车绕过去了。
他俩每周来三四回。工作久了什么都见过，有的人来图书馆是真看书，有的人是找个安静地方干别的。许慎为和林知瑶属于后者——书是道具，沙发是据点。李新遇有时候经过他们那桌，能看到两杯水放了一下午没动几口，倒是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越来越短。
三楼其他地方。孙高胜坐在靠墙那张长桌上，面前摊着两本书。一本《常见鸟类图鉴》，一本《植物识别基础》。他翻开图鉴，手指点着麻雀的插图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去对比前面那页的灰喜鹊，眉头皱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读文字说明。旁边摊开的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麻雀——灰色？“后面打了个问号。
他看得很慢，一页要盯很久。翻页的动作也慢，像怕翻快了会漏掉什么。
二楼。
苏望泞坐在靠栏杆的阅读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城市水文志》。侧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在暗处。她低头看书，翻页的速度很正常，偶尔拿起笔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一行什么。她的视线大部分时间落在书页上，偶尔抬头——抬头的时候目光会自然扫过一楼，像任何一个在二楼看书的人往下看一眼而已。
这个动作很轻，很快，看不出来在找谁。
二楼另一头，颖瑞鹏窝在沙发上，两条腿搭在茶几边缘，脚踝交叉。他手里举着一本网络小说，封面上一把巨大的剑，书名烫金。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烤肠，咬一口，翻一页，嚼得很慢。烤肠的油渗到包装纸上，他随手抹在裤子上。沙发旁边的茶几上还搁着另外两根烤肠的竹签，已经吃完了。
对面，钱铃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膝盖并拢。她面前摊着一本《香港富豪成功史》，书页夹着一张书签，卡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她看得很认真，偶尔拿出手机拍一页文字，拍完继续往下看。她旁边的净水器亮着一圈指示灯，水位线在桶壁上标着，不到一半。净水器另一边是烤肠机，铁盘上插着几根正在转的生肠，油滋滋的响着。
然后街上炸了。
先是一声尖叫，隔着玻璃不太真切，像什么东西被从中间捏碎了。紧接着脚底下轰的一声，无数双脚同时砸在地上，从远到近，从近到远，像整条街被什么东西从中间赶散了。有人喊了一声，没听清喊的什么，然后更多的人在喊，声音混成一锅。
李新遇手里的书车停住了。他转头看向窗外。三楼视野好，能看到街对面那一排商铺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十字路口。路口那边，人像被炸开的碎石一样往四面跑。一个穿橙色外套的女人跑在最前面，摔了一跤，爬起来少了一只鞋，继续跑。她后面跟着几个人，跑得歪歪扭扭的，关节好像不太听使唤。
许慎为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放下。林知瑶跟在他身后，手里那本书还攥着。
孙高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窗外。他手里还捏着那本图鉴，翻到麻雀那一页。窗外的动静和书上那只鸟之间显然没有任何他能连接起来的关系。
颖瑞鹏把小说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里的烤肠还剩半根，似乎已经忘了。
钱铃合上书，说了三个字：“在往这边跑。“
话音没落，一楼大门被撞开了。撞在墙上的声音很响，整栋楼像被人推了一下。然后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跑，一步跨两级，喘得厉害。
三楼所有人同时看向楼梯口。
林戴婷冲上来的时候嘴唇是白的。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抬头扫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但压不住嗓子里那点抖。
“外面——黑色的水。从街口漫过来的。有人碰了那个水，站那儿不动了。我看着他倒下去的。脸是灰色的。“
她咽了一下，继续说：“我跑的时候他也站起来追了。跑不快，歪歪扭扭的。我拐进巷子甩掉了。你们——你们要不要自己看看。“
没人动。窗帘挡着光，屋子里暗暗的。许慎为站在窗边没再掀帘子。林知瑶站在他身后半步，不说话。
谢伯把书合上了。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那杯水放在桌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已经凉了。
“手机。“钱铃已经从包里摸出来了，“联网试试。“
她点了几下屏幕。新闻首页置顶红字标题：“沿海多城出现不明黑色水体多地发布紧急避险通知。“底下小字：“请市民远离积水区域勿触碰不明液体——“
往下划，评论区是灰的，打不开。最新一条官方消息：“建议市民就近寻找坚固建筑躲避注意锁闭门窗等待进一步通知——“
钱铃把手机转向所有人。许慎为接过去看了一眼，递回来。颖瑞鹏歪头瞥了一眼，然后把剩下的半截烤肠塞进嘴里，嚼完，咽了。孙高胜站在旁边探着脖子想看，钱铃把手机往他那边侧了侧，他看了一眼，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好像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
苏望泞从二楼下来了。她脚步声不重，但很稳，皮鞋踩在楼梯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匀称。她走到钱铃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抬起来扫了一圈所有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加上自己，九个。
“九个人。“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三楼门锁了？“
李新遇说：“锁了。“
“一楼的门呢？“
“林戴婷进来的时候没关。“钱铃已经站起来了，“我去锁。“
“一起。“苏望泞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脚步声错开，一重一轻。三楼安静下来。窗外面那声长响又来了——这次听清了，像喉咙里含着水的人在呼气，声带震了一下，尾音拖得很长，然后慢慢没了。
孙高胜忽然开口。他声音不大，像在问自己：“Oh my god.外面的是什么东西？是人变的吗？“
没人回答。许慎为站在窗帘前面没动。林知瑶的手指搭在他垂着的那只手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白花花的光，落在地板砖上，窄窄的一条。
李新遇把推车里几本歪着的书扶正了。工作牌在他胸口晃了晃。他看了一眼谢伯，谢伯又把那本水利志打开了，但没有看，只是翻到了刚才那一页，手指按在原处，像在等什么。
一分钟后苏望泞和钱铃回来了。钱铃进门的时候顺手把三楼的铁门带上，锁扣弹回去，“咔“一声脆响。
苏望泞走到中间站定。
“所有人都在了。“她说，“先清点能用的东西。“
她看了钱铃一眼。钱铃已经走过去掀开烤肠机的盖子，数了数，又蹲下看了一眼净水器的水位桶。
“水剩小半桶，省着喝能撑三四天。烤肠熟的七根，生的十几根。别的没了。“
苏望泞点头。她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挨个滑过去——李新遇、谢伯、孙高胜、颖瑞鹏、钱铃、许慎为、林知瑶、林戴婷。最后在林知瑶脸上停了半秒，没有表情，然后收回来。
“把门锁好。“她说，“先等。“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烤肠机的加热管亮着橘红色的光，把那点油腥味烘得满满的，暖洋洋地糊在空气里。九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大概内容（下午的图书馆三楼，李新遇推着书车整理书架，谢伯坐在老位子上翻一本水利志，许慎为和林知瑶挤在角落里低声说笑——约会而非看书，孙高胜对着鸟类图鉴抓耳挠腮，二楼苏望泞低头翻书却偶尔抬眼扫向楼下，颖瑞鹏翘腿吃烤肠看小说，钱铃正儿八经读着富豪传记。林戴婷突然撞门冲进来，说街上漫了黑水，有人碰了之后变成灰色的东西追着她跑。钱铃用手机刷到紧急新闻，确认外面正发生不明灾变。苏望泞从二楼下来清点了人数，九个人。钱铃报出库存：小半桶净水和二十来根烤肠。苏望泞安排锁门、等待。窗帘拉上了，日光灯嗡嗡响着，谁也没再说话。外面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