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村口

车在村口停了。

林川熄了火,手刹拉上,没急着下车。他隔着挡风玻璃把整个村子扫了一遍。主街从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穿过去,两边是排房子,红砖的,有的墙皮掉了一半露出灰水泥底子。街上没人,也没动静。几只鸡在路边刨食,看见车也不跑,歪着头看了看又低头刨去了。

“有鸡。“苏晴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嗯,活的。“

“鸡都好好的。“

林川知道她什么意思。镇子里的超市是臭的,菜是烂的,东西是乱的,但这里有活鸡,在路边刨食,不慌不忙的。要么这里没出过事,要么出事的方式跟别处不太一样。

“你在车上待着,把门锁上。“他说。

“你又一个人进去?“

“先看看,不走远。“

苏晴没再争。林川把砍刀插在腰后头,用外套下摆盖住,推开车门下去了。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听了听。风从村口那棵槐树底下穿过来,呜呜的,卷着几片干叶子滚过路面。鸡还是在那刨食,连头都没抬。

他往村里走了大概二十步,停在第一间房子门口。院墙是红砖垒的,大门关着,铁门从里面锁上了,插销插着的那种。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收拾得挺干净,扫帚靠在墙角,一根晾衣绳从这边墙拉到那边墙,空着,什么都没挂。正屋的门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没敲门,退出来继续往前走。第二家院子门开着半扇,他侧着身子探头看了看,院子里翻了一地的东西,盆、桶、几件衣服,晾衣绳也断了,一头垂在地上。正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黑黢黢的。

林川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等了两秒,什么声音也没有,转身走了。

第三家大门锁着,跟第一家一样,插销从里面插上的。第四家也是锁着的。

村里大概四五十户人家,他走了半条街,看到的情况差不多——要么锁着门拉着窗帘,要么门开着翻得乱七八糟。没有烧过的痕迹,没有血,没有碎玻璃,就是一片搬空了的、翻乱了的安静。

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第二家那个半开的门,停了一下。门缝里的黑暗还是那么黑,但他闻到了跟超市不一样的味道。超市是甜腥的酸臭味,这个是灰土味,就是老房子好久没人住的灰尘味。他多看了两眼,转身回车上去了。

苏晴坐在驾驶座上。她在他下车的时候从前头挪过来了,坐在他那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拧钥匙也没发动,就那么坐着。看见他走回来她推开门跳下来。

“怎么样?“

“人都不在了。“

“搬走了?还是……“

“不知道。有的锁着门像出门了,有的翻了跟遭了贼似的。有鸡。“

“鸡还在说明出事之前人就走了?“

林川想了想。“可能是。也可能人没了,鸡自己活下来了。“

苏晴蹲在路边,看着不远处那几只鸡。它们还在刨,尖嘴往土里戳一下戳一下的,偶尔抬起头左右看看,脖子一伸一伸的。

“我想抓一只。“她说。

林川看了她一眼。

“咱们有吃的,但新鲜的肉跟饼干不一样。“她没看他,还在看那几只鸡,“两只鸡。一只炖了吃,一只留着养,也许能下蛋。“

“你会杀鸡?“

苏晴沉默了几秒。“不会。但你会。“

林川没接话。他想了想车上那些米面罐头,大半年饿不死,但新鲜的肉确实是另外一回事。他站了一会儿说行,抓一只,另一只留着看看能不能下蛋。

苏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怎么抓。林川说车上有绳子,套。他回去翻了一段细绳出来,挽了个活套,慢慢靠近那只离他最近的母鸡。鸡抬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走了两步,他蹲着不动,等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半米。鸡又走了两步。他趁它低头啄地的时候把绳套甩出去套住了鸡爪子,鸡扑腾了两下翅膀咯咯叫,他一拽绳子把鸡拎起来了。

苏晴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接过去把鸡翅膀别住,用另一截绳子捆了脚,搁在后厢角落里。鸡安静下来之后缩在墙角,脑袋缩进翅膀里不动了。

“它怕我。“苏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谁不怕你。“

“你就不怕。“她说。

林川没接这话。

他把车开进村里头,在第三家锁着门的院子门口停下来了。那个院墙比别的家高一些,大门是铁的,锁着,插销从里面插上的,他推了推推不动。苏晴从车窗探出脑袋问他干嘛。他说这家看着跟别家不一样,院墙高,门结实,要是里头没人了,可以进去看看。

“怎么进去?“

“翻墙。“

林川把车靠着院墙停了,爬上车顶翻过墙头跳进院子里。落地的时候他屈了一下腿,没发出太大动静。院子里跟外面看到的差不多,整齐,扫帚靠墙角,晾衣绳挂着一条毛巾,干了,硬邦邦的。正屋的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扣着一只碗,碗底下压了一张纸。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字,蓝黑色的圆珠笔,字歪歪扭扭的。

“我们走了,去南边亲戚家。不知道还回不回。吃的都带上了,剩了些米在后厨缸子里,你们要是路过的就拿上,别糟蹋了。门别锁,给人留着。“

林川把纸条叠好了揣兜里。后厨的缸子掀开,果然有小半袋米,估摸着有二十来斤,白花花的。旁边还搁着两瓶没开封的酱油和一包盐,盐袋子用皮筋扎着口。他把这些东西搬上车的时候苏晴从车窗里探头看着,问他怎么有米。他说人走的时候留的。苏晴没再问。

鸡在后厢角落里缩着,脑袋还塞在翅膀底下,一声没吭。苏晴把米袋子搁好之后蹲在鸡旁边看了看,也没动它。

“今晚炖了它?“她问。

“明天再说。天快黑了,先找个地方停。“

林川把车开出了村子。出村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亮光被云吞了,灰黑的暮色从四面合上来。他没开灯,摸黑往前开了十来分钟,找了一处靠山脚的小块平地停了车。熄火之后四周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风的声音起来了,从山那边刮过来,呜呜的,带着干草和土的味。

苏晴在后面把灶台点着了。火苗跳起来的时候后厢亮了一下,她缩着肩膀蹲在灶台前头。林川没回头看她,但听见她往锅里倒了水,听见盖盖子搁上去的声音。

后来她说:“鸡明天再杀吧。我还没准备好。“

林川说行。

后厢安静了。他又听见苏晴把灶台的火调小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风在车外面吹着。他靠着椅背闭着眼,脚搭在踏板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问。

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