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向北

路变好了。裂了缝的水泥路面，不用再躲坑了。林川把车速提了一些，柴油机嗡嗡转得比之前稳。两边的草趴在地上被风吹得一顺儿倒，远处的山灰蒙蒙拱着，分不清远近。苏晴一直没出声，林川从后视镜瞥过两回，她靠着侧窗坐着，腿蜷着下巴搁膝盖上，眼睛往外看。头发从帽子边漏出来几绺，被窗缝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

“你饿不饿？“苏晴在后面忽然问了一句。

“不饿。“

“早上吃那两口够什么。“她从后面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手扶着椅背站着。伸手从旁边摸了个面包出来掰了一块嚼了嚼，顿了一下说：“硬了。“

“拿水泡泡。“

“泡了就成糊了。“

“糊了也能吃。“苏晴没接话，把面包袋子递过来让他也掰一块。他右手掰了一小块塞嘴里，边角硌牙，嚼起来掉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苏晴把袋子封好搁回去了。手搭在椅背上，指头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布面，哒、哒哒、哒，没规律。

“你以前从来不会过日子的。“她说。

林川没接话。

“以前家里那些东西都是我弄，油盐酱醋放在哪你从来不记。你连自己工资卡里有多少钱你都不清楚。“

“嗯。“

“你现在什么都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夸也不像损，就那么陈述了一句。林川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她没看他，还在敲椅背。

“被逼的。“他说。

苏晴没接话，指头停了。敲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问你个事。“

“嗯。“

“那天晚上我要没来敲门，你会怎么样？“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指头也不敲了，就那么搭着不动。

林川盯着前面路面上一道裂缝碾过去，车吭了一声。“还开着车吧，到哪算哪。“

“不是问你那个。“她顿了一下，“我要是没来，你不知道我死活，你开车的时候会不会偶尔想一下我？“

林川隔了几秒才说话。“不知道。“

“说实话。“

“就是不知道。上辈子我饿得趴地上的时候你走了，后来我就死了。再后来睁眼就回到三天前，我就忙着囤东西，没时间想别的。你那些事我想过，但都是恨。你要真问我惦记不惦记你——我不知道。“

苏晴听完没马上接话。车玻璃外面风呼呼的，路面上又出现一道裂缝，这次他没躲，直接碾过去了，后厢里箱子晃了一下。

“那你开门的时候心里头想啥？“她又问。

“没想啥。“

“你骗人。“

林川没接。前面路塌了一半剩窄窄一条，他慢慢打方向绕过去，车身微微斜了一下，后轮轧上一块碎石，颠了一下。“想了，想你对我不好的那些事。想过你要不是没地方去，还会不会过来。“

“那你还是开了。“

“开了。“

苏晴把手从椅背上拿下来，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头勾着卫衣口袋边攥了攥又松开。“我那天站在外头敲门的时候就想了一件事。“

“什么？“

“你要把门开了，我就在这车上待着，不走了。“

林川没接话。

“以前的事我知道你过不去。“她继续说，“我自己也过不去。你埋那两块钱的时候我看见了。我不知道那钱对你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你把东西留在那了。“

林川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他换了个挡，车快了一些。路边一棵枯树裂成两半杵着，黑乎乎的，树干中间空了一块，风从那个窟窿里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哨声。

“你恨我。“苏晴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前恨。现在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站在那，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苏晴没接话。车又开了一段，路面上的水泥颜色变深了一些，好像刚才那段路是湿的，过了那段又干了。她说：“我要你拿我怎么办了？我就是想待着。“

“你待着。“

“不赶我？“

“我要是想赶你你还能站这儿？“

苏晴没再接这个话。她站了一会儿，又问：“你呢？“

“什么？“

“我要是没开。后来那些东西过来了，你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林川反问她。

苏晴半天没出声。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才开口：“我想的是——你怨我是对的。“

林川没接话。

“你要是没开，我不会怪你。“她说。

林川点了一下头。他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苏晴回后面坐下了，卡座木板吱呀响了一声。

“安全带系上。“过了一会儿他说。

咔哒一声。“系了。“

前面拐了一道弯绕过山脚，路又铺开了。天还是灰的但比早上亮了一些。林川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苏晴靠着卡座坐着，腿蜷着下巴搁膝盖上抱着小腿，安全带勒在肩上。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

“你还睡啊？“他说了一句。

“闭一会儿，没睡。“她眼皮没抬，但嘴动了动，“你开你的。“

“前面好像有个村子。“

苏晴把眼睛睁开了，往前探了探脑袋。“什么样的？“

“看着不大，路从中间穿过去的。“

“进去吗？“

“看情况。“林川说，“有不对劲的就不进。“

苏晴“嗯“了一声，又靠回去了，但眼睛没再闭。她伸手把侧帘子拉开了一点，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些房子怎么都不冒烟的？“

林川往前面扫了一眼，村子里那些屋顶确实一个个光秃秃的，没有炊烟。他说可能没人了。苏晴没接话，帘子还拉着，她一直看着外面。

车又开了一阵，离那个村子越来越近。路两边的田地里还能看见一排排的玉米秆子，全倒了，趴在地上黏着泥。村口一棵大槐树，树枝光秃秃的，树底下停着一辆拖拉机，驾驶座上没有人。

林川把车速减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