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艰难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眼前的景象再次切换。
这次,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荒芜的田地里,身上似乎套着无形的枷锁,沉重而疲惫。周围,是许多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身影,他们被粗糙的铁链或绳索拴在一起,如同牲口。而远处,秦胜等几个凶神恶煞的帮派头目,正厉声喝骂着,挥舞着皮鞭或棍棒。
吴明如同那些被奴役的幸存者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地上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掘着贫瘠的土地。汗水混着泥土,顺着瘦骨嶙峋的脊背淌下。一天接着一天,一夜挨着一夜,重复着这绝望而徒劳的劳作,只为换取一点点勉强果腹、维系生命最低需求的残渣。
然后,画面跳转,来到那个再平常不过,却又无比致命的清晨。
所有幸存者被集中起来,每人领到了一小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米香的白粥。那是他们许久未曾见过的“珍馐”。
“不!不要吃!”吴明在心中疯狂呐喊,想要阻止这一切,他猛地想要起身,想要呼喊。但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被禁锢在某个旁观者的躯壳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些幸存者们,如同看见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双手紧紧捧着那粗瓷碗,小心翼翼地、仔仔细细地喝着,不漏过哪怕一粒米。最后,甚至有人虔诚地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短暂的、对温饱的满足。
然后,一个接一个,他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陷入深度昏迷。
吴明动了。他走上前去,开始如同拖拽牲畜般,将一个又一个昏迷的幸存者拖向院子的一角。那里,是昨晚刚刚架设、调试好的那套冰冷的“提取设备”。
他将第一个人用粗麻绳牢牢捆住双脚,直接倒吊在顶棚临时搭建的横梁上。然后,拿起一把刃口沾满暗红血污、已经卷刃的屠宰刀,对着那毫无知觉、脖颈暴露的躯体,狠狠一刀,精准地剖开了颈动脉!
鲜血,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溪流,又像是廉价的红色油漆,汩汩地、连续不断地流淌下来,滴落在下方一个造型奇特、如同巨大沙漏般的金属容器入口。鲜血一接触容器,便飞快地被吸入、消失,仿佛被吞噬。片刻后,从容器的另一侧出口,喷涌出暗红色、如同泥浆般粘稠、散发着恶臭的“废料”。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吴明就这样“看着”自己,机械地、麻木地重复着拖拽、捆绑、倒吊、割喉、放血的动作,如同流水线上的工人,高效而冷酷。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被处理完毕,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院子角落,与其他苍白失血的尸体堆在一起。
吴明后退两步,胃里翻江倒海,灵魂仿佛都在尖叫。眼前的血腥屠宰场缓缓融入无边的黑暗。
黑暗并非纯粹。很快,一圈圈、如同萤火虫般舞动的暗红色光点在黑暗中浮现。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溪流,在虚空中肆意地旋转、流动、交织,划出诡异的轨迹。
突然,这些红色光流猛地向内收缩,然后剧烈地爆裂开来!
无数细碎的红色光点,如同一场反向的血雨,朝着“下方”的黑暗泼洒而去。
其中一丝红光,恰好落在了吴明面前不远处的黑暗中。
那红光一接触地面,立刻如同活物般迅速蠕动、汇聚、生长!转瞬之间,竟然凭空构建出了一片片建筑的轮廓!
吴明立刻认了出来——那是杭城城南体育场!那高耸的看台、椭圆形的跑道、中央的田径馆……正是他记忆中最初遭遇灾难,同时也是获得黑蛇的地方!
吴明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这一次,他仿佛真的变成了没有实体的幽灵。他毫不在意地穿梭在体育场外围那如同黑色海潮般汹涌而来的感染者大军之中,那些狰狞的怪物对他视若无睹,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他径直“飘”进了体育场最核心的田径体育馆内部。
馆内一片狼藉,到处是战斗和破坏的痕迹。而在体育馆的最中心,吴明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一道粗壮如树干、不断脉动、散发出妖异红光的光芒,如同一颗巨大而扭曲的“心脏”,深深地扎根在体育馆的地面上。无数漆黑粘稠的菌丝状物质,如同血管或神经网络,从这颗“红色心脏”中延伸出来,连接、缠绕、覆盖着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甚至穿透墙壁,延伸向外!
那颗“红色心脏”正有节奏地、强劲地“砰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的黑色菌丝随之震颤,散发出更浓郁的不祥气息。
就在吴明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这诡异的核心时——
一道炽烈到无法形容的纯白光芒,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猛地爆发开来!
白光瞬间吞噬了红色心脏、黑色菌丝、整个体育馆、乃至吴明的全部意识!
一切景象,如同被橡皮擦狠狠抹去,瞬间消失!
吴明感到自己在下坠,在纯粹的白色光芒中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渐渐褪去,消散。
吴明发现自己趴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狂奔。
惊魂未定之际,一个无比熟悉、温暖、带着一丝嗔怪和浓浓关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小明——!别玩啦!该回家吃饭啦——!”
是母亲的声音!
吴明浑身一震,几乎是瞬间就无比确认!这声音,他曾在记忆里、在梦境中、在无数个思乡的夜晚回味过无数遍!绝不会错!
他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急切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眼前,是他魂牵梦绕的景象!
他看到了记忆里那个带院子的两层小楼,看到了门前那棵熟悉的石榴树,看到了附近那条蜿蜒流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小河,甚至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属于家乡的、混合着泥土和炊烟的熟悉气息!
“家!我终于回家了!”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之前所有恐怖经历的阴霾!
吴明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大喊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喊声在熟悉的家园上空回荡。
他立刻像是离弦的箭,朝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每一步都踏在记忆中的土地上,每一步都让他心中的激动增加一分。
他猛地推开虚掩的家门!
客厅里,母亲正背对着他,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着,似乎在端菜。父亲则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背对着门口,正在看着电视新闻。
“爸!妈!”吴明激动地冲进去,第一个就想扑向母亲,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母亲肩膀的瞬间——
母亲转过头来。
吴明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狂喜凝固,化作极致的惊恐!
母亲的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黑色菌丝!她的眼睛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发出的却依旧是那温暖而熟悉的呼唤:“小明,别玩啦,吃饭啦……”与此同时,她的双手还在空中无意识地、僵硬地摆动着,重复着端盘子的动作。
吴明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几乎跌坐在地!但他强忍着无边的恐惧和恶心,没有松开扶着母亲肩膀的手。他颤抖着,猛地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父亲。
他几步冲到父亲面前。
只见父亲同样浑身覆盖着厚厚的、不断渗着黑色粘液的菌丝,一动不动地“盯”着早已没有画面的、布满雪花的电视机屏幕,对吴明的到来毫无反应。
“不……不……这不可能……”吴明心中瞬间被无边的绝望和混乱吞噬。“这是我的梦!这是幻觉!这一定是幻觉!”他疯狂呐喊。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握紧了自己的左手,试图召唤那股熟悉的、能带来安全感和力量的冰凉。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响应,掌心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虚无。
这意料之外的失效,让吴明自己也猛地一愣。“我……我为什么要握紧左手?”一个困惑的念头闪过,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此刻身处何等诡异的境地。
还没等他想出头绪——
二楼,他自己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属于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嗓音:
“知道啦!马上我就下来!”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是十五六岁时的他!
吴明猛地抬头看向楼梯口,又猛地看向眼前菌丝覆体、动作僵硬的“父母”,一股更加深沉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啊——!!!”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充满了恐惧和抗拒的尖叫,如同疯了一般,转身就朝着门外逃去!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因为过度恐慌,脚下一个没留神,被门口熟悉的台阶狠狠绊了一下!
“噗通!”他脸朝下重重摔在门前的青石板上,鼻子、嘴角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但他根本顾不上查看伤势,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扭曲恐怖、披着家乡外衣的噩梦!
然而,他刚抬起头,准备继续狂奔时,却猛地撞进了一双熟悉而清澈的眼眸里。
是乔思月!
她就站在门外不远处的石榴树下,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正歪着头看着他。
“吴明哥?你怎么啦?”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仿佛一缕阳光,瞬间穿透了吴明心中无边的恐惧阴霾。
“思月!思月!”吴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扑上去,一把死死抓住了乔思月的双臂,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他语无伦次,“我现在……我不知道怎么了……我我……”
乔思月被他抓得有些疼,但并没有挣脱,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吴明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庞,柔声安慰道:“没事的,吴明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什么过去了?”吴明心中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再次升起。
就在这时,乔思月轻轻挣开他的手,绕过他,缓步朝着吴明那变得诡异无比的家门走去。
吴明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只见乔思月刚刚与他擦肩而过、背对他的那一瞬间,她身上那件碎花裙子下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腐烂、剥落!就好像被泼上了浓硫酸一般!
当她刚刚跨进吴明家门槛的刹那——
她的整个身体,如同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早已腐朽千年的布偶,猛地、无声无息地摔倒在地!
碎花裙子散开,里面露出的,只剩下一具迅速风化、失去所有血肉的森白骨架,以及地上迅速干涸、融入尘土的一滩黑红色烂肉。
吴明呆立在原地,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灵魂和力气,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