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英语老师发下月考前的最后一套限时练习。
许知意拿到卷子时,先看见右上角的分数。
七十六。
她平时很少低于八十五。这次阅读理解错了四道,完形填空又丢了六分。最让她难受的不是分数,而是其中两道题,她明明在原文里画出了正确句子,最后却因为犹豫改成了错误选项。
老师讲题时,她一直低头看着卷面。
“这套题整体难度偏高,错得多不等于前面的积累没有用。”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说,“尤其是改答案的同学,先看看自己为什么不相信第一次判断。是有新证据,还是只是因为紧张。”
许知意在两道题旁边写下同一句话。
“没有新证据,只是害怕选错。”
下课以后,林栀拿着自己的卷子转过来。
“我才六十八,你这个分数已经很好了。”
许知意摇头:“不是和别人比。”
“我知道。”林栀看了看她改错的两道题,“你是觉得自己本来会。”
“嗯。”
江叙坐在后排,没有马上过来。他先把自己的卷子订正完,才拿着水走到她桌边。
“要不要出去透气?”
许知意抬头:“你不问分数?”
“我看见了。”江叙说,“但你现在好像不想先讲题。”
她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侧面的连廊。外面阳光很亮,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口哨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江叙把水递给她。
“喝一点。”
许知意接过去,却没有拧开。
“阿叙。”
“嗯?”
“我知道只是一套练习。”
“嗯。”
“也知道月考还没开始。”
“嗯。”
“可我还是有一点难受。”
江叙没有说七十六已经很好,也没有拿自己的分数和她比较。
“那就难受一会儿。”他说。
许知意看着他:“你不劝我吗?”
“你已经知道该怎么改了。”江叙指了指她夹在书里的卷子,“现在不是不知道答案,是心里不舒服。”
“我不能用讲题把不舒服盖过去。”
许知意握着水瓶,肩膀慢慢松下来。
“那你陪我站一会儿。”
“好。”
他们没有牵手。连廊上偶尔有人经过,江叙只站在她旁边,陪她看操场上的人跑完一圈又一圈。
上课铃快响时,许知意才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下午我想重新限时做一篇阅读。”
“需要我计时吗?”
“需要。”
“好。”
江叙没有顺势说一定能做得更好,只把这件事记进自己的计划表。
午休时,同伴支持小组没有活动。许知意原本安排整理语文笔记,却一直盯着那两道改错的题。
她擦掉草稿上的痕迹,又重新写,写到一半却越来越烦。
江叙坐在她对面,轻轻敲了敲桌面。
“知意。”
“嗯?”
“你现在是在复盘,还是在惩罚自己?”
许知意手里的橡皮停住。
她看着被擦得发白的纸,忽然说不出话。
江叙把自己的计划表推给她。周五午休那一栏原本写着“数列错题两道”,现在被他划掉一题,旁边写着“眼睛累,少做一道”。
“你不是说,计划可以调整吗?”他问。
许知意低声说:“可我今天已经错很多了。”
“所以更需要先停一下。”
“错得多,不等于要把休息也取消。”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把卷子合上。
“那我现在不看了。”
“好。”
“你也不许趁我休息偷偷多做一题。”
江叙笑了:“好。”
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许知意今天没什么胃口,只拿了一小份米饭和番茄炒蛋。江叙没有劝她多吃,只在她放下筷子时问:“吃饱了吗?”
“差不多。”
“下午会饿吗?”
“可能。”
他去窗口买了两个小面包,先把其中一个放进自己书包。
另一个递给她。
“现在不吃,下午饿了再吃。”
许知意接过来:“这个可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江叙从老师发的备用题里挑了一篇阅读,先把答案折住,再把手机计时器放到桌角。
“十八分钟。”
“好。”
许知意拿起笔,开始读文章。
做到第三题时,她又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第一次选的是B,检查时却觉得C也像。她的手停在答题卡上,几乎又想改。
江叙坐在旁边做自己的数学题,没有看她的答案。
许知意深吸一口气,回到原文重新找依据。
B有明确的转折句,C只是把文中的一个细节放大了。
她没有改。
十八分钟结束,江叙按停计时。
“做完了吗?”
“做完了。”
他把答案递给她。
五道题,对了四道。错的那一道是词义推断,不是她犹豫过的题。
许知意看着结果,先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皱眉:“还是错了一道。”
江叙把她中午写过的话指给她看。
“你现在是在复盘,还是又要惩罚自己?”
许知意愣了一下,终于笑出来。
“复盘。”
“那就只看错的原因。”
她重新读了一遍句子,发现自己只看了单词本身,没有结合后面的解释。
“明白了。”
“那今天结束。”
江叙把答案收起来,没有再给她找第二篇。
“还有时间。”许知意说。
“但你的计划是重新做一篇,不是一直做到全对。”
她看着他,轻轻点头。
“好。”
放学后,他们按照调整过的计划去河边散步。
今天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带练习册。许知意手里拿着下午没吃完的小面包,走到长椅旁边时,才慢慢拆开。
江叙坐在她身边:“现在饿了?”
“有一点。”
“那我买对了。”
“不要太得意。”
江叙笑了笑,没有说话。
许知意吃完一半,把剩下的递给他。
“你吃吗?”
“这是给你的。”
“我现在想分你一半。”
江叙接过去:“那我吃。”
两个人分完一个普通的小面包,谁也没有急着往前走。
夕阳落在河面上,风吹得树叶轻轻响。许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叫他。
“阿叙。”
“嗯?”
“上午站在连廊的时候,我其实想让你抱我。”
江叙怔住。
“那你为什么没说?”
“当时有人经过。”
“现在呢?”
许知意抬头看他。
“现在想。”
江叙没有立刻伸手,只低声问:“可以抱紧一点吗?”
“可以。”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许知意也站起身,主动靠进他怀里。
江叙的手臂慢慢环住她,力道比以前稍微紧一些,却仍然给她留着可以退开的空间。
许知意把脸靠在他肩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考得不好,也可以抱吗?”她问。
“当然。”
“今天不够冷静,改错了答案,也可以?”
“可以。”
“没有马上调整好心情,也可以?”
江叙抱着她,声音很轻。
“知意,你不用先表现得很好,才能来找我。”
她的鼻子忽然有一点酸。
“那你以后也要记得。”
“记得什么?”
“考不好、做不出页面、被别人一句话影响的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不能只在你进步的时候,才让我看见。”
江叙安静几秒,轻轻收紧手臂。
“好。”
他们抱了一会儿,许知意没有像以前那样担心自己是不是太依赖。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今天这个拥抱是她主动想要的。
她没有把问题交给江叙解决。
也没有因为被抱住,就不再订正那一道错题。
只是累的时候,有一个人愿意接住她几分钟。
松开后,江叙低头看她:“现在好一点了吗?”
“好一点。”
“那可以亲一下吗?”
许知意脸颊慢慢热起来。
“你今天还没有奖励。”
“不是要奖励。”江叙说,“只是想亲你。”
他回答得太诚实,许知意反而不知道怎么逗他了。
她看了看安静的小路,轻轻点头。
“可以。”
江叙俯身,在她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次停留得稍久一些,却仍然温柔。许知意最初有些紧张,手指轻轻抓住他的衣袖,随后才慢慢放松。
江叙退开时,没有立刻问很多,只看着她。
“还可以吗?”
“可以。”
许知意的脸很热,却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两秒,她主动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又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是今天陪我站在连廊的奖励。”
江叙眼睛亮起来:“刚才不是说不是奖励?”
“你那个不是。”
“我这个是。”
“好。”他笑得很明显,“你说了算。”
回公交站的路上,许知意的心情已经没有早上那么沉。
不是因为七十六分变成了更高的数字。
也不是因为江叙说她已经很好。
她只是重新做完了一篇阅读,弄清楚一道错题,又在想抱他的时候,真的开口说了。
上车后,江叙没有拿出单词本。
许知意靠到他肩上,闭着眼休息。
“阿叙。”
“嗯?”
“今天晚上不打电话。”
“好。”
“我想早点睡。”
“好。”
“你会不会想我?”
“会。”
“那怎么办?”
江叙轻轻握住她的手。
“明天会见。”
许知意笑了:“嗯,明天会见。”
晚上十点,她做完简单复盘,把那张七十六分的卷子放进错题夹。
没有撕掉,也没有压到最下面。
她只在两道改错的题旁边写了一句:
“有新依据再改,不因为害怕否定自己。”
手机亮起时,江叙没有问她复习了多久。
他只发来一条消息。
江叙:今天辛苦了,早点睡。
许知意:你也是。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许知意:今天抱男朋友的时候,很安心。
江叙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出现。
江叙:以后想抱的时候,都可以告诉我。
许知意看着屏幕,慢慢笑起来。
她没有再继续聊天,只发出最后一句。
许知意:晚安,阿叙。
江叙:晚安,知意。
关掉台灯以后,许知意忽然觉得,计划里的空白不只是拿来休息。
也可以放下一次没考好的分数、一段来不及整理的情绪,还有一个不需要任何条件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