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数学老师发下了一套月考模拟卷。
江叙拿到卷子时，先看见右上角的分数。
六十四。
比上一次月考低了四分，也比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低了不少。选择题错了三道，函数综合题第二问空着，最后一道数列题只写了第一步。
他盯着那张卷子看了很久。
周亦川从前排转过来，先看错题位置。
“不是不会。”他说，“前面花太久，后面没时间。”
江叙低声道：“这周兴趣小组占了两个晚上。”
“兴趣小组只占周三。”周亦川说，“另一个晚上是你自己改页面改到十一点。”
江叙没有反驳。
许知意坐在前面，也看见了分数。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只等数学老师讲完卷子，才在下课时来到他桌边。
“给我看看？”
江叙把卷子递给她。
许知意从第一道错题看起，没有先说分数。
“这道是看错符号，这道重复验了三遍，后面两道没时间。”
“嗯。”
“你昨天几点睡？”
“十一点四十。”
许知意抬头：“为什么这么晚？”
“页面有一个保存问题。我想改完再睡。”
“老师要求昨天改完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改完？”
江叙沉默片刻。
“我怕下周事情更多，也怕兴趣小组第一次任务做不好。”
他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我爸昨晚问我最近成绩怎么样。我说还没月考，他就说别以为参加一个兴趣小组、谈一段恋爱，就算找到了方向。”
许知意握着卷角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你想证明他错了？”
“有一点。”
“证明给谁看？”
江叙没有回答。
午休时，他没有去同伴支持小组，也没有打开编程页面，只把模拟卷重新铺在桌上。
他从第一道错题开始订正，写到函数题时，却忽然把笔放下。
“知意。”
“嗯？”
“我在想，要不要退出兴趣小组。”
许知意没有马上劝他留下。
“你不喜欢了？”
“不是。”
“老师的内容跟不上？”
“有些地方跟不上，但我可以问。”
“那为什么退出？”
江叙看着桌上的六十四分。
“我怕安排不过来。”
“还有呢？”
“我也在想，我们最近是不是见得太多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图书馆、放学一起走、晚上打电话。是不是应该先停一段时间，等月考以后再说。”
许知意安静下来。
她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立刻生气，却觉得心里被轻轻压了一下。
“你是真的想少见我，还是觉得成绩下降一定要从恋爱里找一个原因？”
江叙抬头。
许知意把他的模拟卷转回来，指着前两道选择题。
“这两道和我没有关系，也和兴趣小组没有关系。”
“是你做完以后不放心，每道都反复检查。”
她又指向函数题。
“这道你会，只是前面用时太多。”
“昨晚睡得晚确实会影响状态。但你晚睡，不是因为周三去了兴趣小组，也不是因为和我打了十分钟电话。”
“是你自己决定，必须当天把问题改完。”
江叙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不是不能调整。”许知意继续说，“我们可以少打一次电话，图书馆也可以缩短。你也可以给页面设置停止时间。”
“但你不能一看到分数下降，就把喜欢的事情全删掉，然后觉得这样才算认真。”
江叙看着她：“如果月考还是考不好呢？”
“那就继续看哪里没做好。”
“不是先怪兴趣，也不是先怪恋爱。”
许知意停了停，声音更轻。
“更不能怪我。”
江叙立刻摇头：“我没有怪你。”
“我知道。”她说，“可如果你每次成绩不好，就想离我远一点，我会觉得我们的关系像一个随时可以被删掉的任务。”
这句话说完，江叙的神情明显僵住。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现在马上道歉。”
许知意坐到他旁边。
“我想知道，你真正需要调整的是什么。”
两个人把他的十四天计划表拿出来。
周一和周二晚上，数学各安排了一个半小时；周三参加兴趣小组，回家后还要整理英语错题；周四除了写作业，还要改页面；周五安排运动恢复和电话；周六图书馆做三道综合题；周日则几乎没有留出完整休息。
表格看起来很充实，却没有一天真正空下来。
许知意拿起浅蓝色的笔，先划掉周三晚上的英语整理。
“放到周四。”
又把周四的页面修改改成四十分钟。
“时间到就停，没改完记下来，下次继续。”
江叙看着她：“那电话呢？”
“周三不打。周五看情况。”
“你会不会不高兴？”
“会有一点想你。”许知意诚实地说，“但想你不等于必须每天打电话。”
“我们可以发一句晚安，也可以什么都不发，第二天再见。”
江叙安静了几秒，点头。
“图书馆呢？”
“周六先做两道题。做完还有力气，再做第三道。”
“散步？”
“保留。”
江叙有些意外：“不删？”
许知意看着他：“二十分钟散步不是让你考六十四分的原因。”
“而且我想和你走。”
江叙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她又在周日早上画出一块空白。
“这里不排任务。”
“什么都不做？”
“可以睡觉、看书、陪阿姨吃饭，也可以临时做你想做的事。”
“但不许提前塞进学习。”
江叙看着重新变得稀疏的表格，像第一次发现计划里也可以有空白。
“那兴趣小组……”
“你自己决定。”许知意把笔还给他，“别因为我让你留就留，也别因为你爸的一句话就退出。”
下午放学前，江叙去了信息技术老师办公室。
他没有说要退出，只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和最近遇到的问题说了一遍。老师听完，告诉他兴趣小组允许按进度完成任务，页面修改不要求当天结束，也不鼓励为了一个错误熬夜。
“学技术不是和问题耗到谁先撑不住。”老师说，“卡住时记录下来，休息以后再看，常常比硬熬更有效。”
江叙回到教室时，许知意还在等林栀交社团表。
“说完了？”她问。
“嗯。”
“决定呢？”
“继续参加。”
江叙把记录本给她看。最上面新写了一条：
“晚上十点停止修改，不用当天解决所有问题。”
许知意点头：“很好。”
“但今天不去图书馆。”江叙说，“我想先回家把模拟卷重新限时做一遍。”
“好。”
“你会不会失望？”
“不会。”许知意回答得很快，“我也要回店里。”
两个人一起走到车站，却没有约晚上打电话。
上车以后，江叙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知意。”
“嗯？”
“刚才我说想少见你，不是真的不想见。”
“我知道。”
“但还是让你不舒服了。”
“有一点。”
“以后我不会先替我们删掉什么。”他说，“要调整，我会先和你商量，也会先看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许知意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好。”
“那今天晚上不打电话。”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家后，江叙按考试时间重新做了那张卷子。
这次他给每一部分写下限时。遇到想重复检查的题，他只在题号旁做记号，先继续往后。一个半小时结束时，最后一道题仍然没有全部写完，但函数综合题已经完成。
他没有继续熬。
十点整，他合上本子，拍下重新做过的卷面，却没有立即发给许知意。
她现在可能还在帮母亲整理衣服。
十点零五分，手机先亮了。
许知意：今天不打电话，但可以说晚安。
江叙看着那句话，笑了很久。
江叙：卷子重新做完了，函数题写出来了。
许知意：很好。
许知意：现在去睡觉。
江叙：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句。
江叙：今天也很想你。
许知意：我也是。
许知意：但明天会见。
江叙：嗯，明天一起到。
第二天早上，许知意走到车站时，江叙没有拿礼物，也没有拿卷子。
他只是朝她伸出手。
许知意把手放进去。
“昨晚几点睡？”
“十点半。”
“页面改了吗？”
“没有。”
“难受吗？”
“刚停下来的时候有一点。”江叙说，“后来想起你说，没改完不等于失败。”
许知意笑了：“那今天还喜欢编程吗？”
“喜欢。”
“还喜欢我吗？”
江叙愣了一下，随后握紧她的手。
“更喜欢。”
许知意耳朵发热，却没有躲开。
“那就都不要随便放弃。”
江叙点头。
公交车从路口开来，两个人仍旧牵着手。
上车以后，江叙从书包里拿出记录本，却没有打开电脑。
“我今天早上看了一眼昨天的问题。”他说。
“不是说先复习吗？”
“只看了记录，没有改。”江叙翻到最后一页，“我昨晚一直以为是保存按钮出错，早上才发现，是我把同一个任务同时写进了两个日期。”
许知意看着那行被圈出来的原因：“所以休息以后真的看出来了。”
“嗯。”江叙笑了一下，“昨天要是继续熬，可能只会把别的地方也改错。”
他把记录本合上，没有立刻开始处理。
“等周三活动时再问老师。”
许知意靠到他肩上：“这样很好。”
“这个也有奖励吗？”
“有。”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今天放学，陪你走二十分钟。”
江叙低头看她：“计划里没有。”
“现在加进去。”
“那其他任务呢？”
“回家按时间做。走完就走完，不延长。”
江叙认真点头：“好。”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把临时的靠近理解成失控，也没有因为计划改变，就觉得整天都被打乱。
许知意忽然觉得，恋爱不是每天都必须见得更多、说得更久。
有时候，他们会把一通电话取消，把一次图书馆改期，也会在计划表里给彼此留下空白。
可空白不是疏远。
是他们都知道，喜欢对方的同时，也要让对方有力气继续喜欢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