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就差一点

潘彪伸手去扶沈薇安,她的手很凉。

“嫂子,你先起来。”

“虎子,你不同意,嫂子就不起来。”沈薇安抓着潘彪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先起来,我再考虑。”

“我不!”

潘彪弯下腰,强行用双手掐住沈薇安。那双手太有力了,沈薇安不得不顺势站起来,却没松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屋里很静,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薇安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眼睛里的水光映着炉火。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棉布孝服蹭着潘彪的外套。

“虎子,叫我薇安。”

“这……”

“虎哥,你还是嫌弃我吗?你是要我死才可以吗?”

“别……”

“叫我薇安。”

“薇安。”潘彪挠头。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潘彪的喉结上下滚动,想说话,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薇安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潘彪下巴上的胡茬。

“从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我就偷偷看你。”沈薇安的手指从潘彪的下巴滑到脸颊,停在他的耳根处,“你看我的时候,我都不敢跟你对视,怕被你看出什么来。可你走了以后,我会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你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潘彪的呼吸变得急促,闻着沈薇安身上烟火气的味道,还有一丝奶香,那是哺乳期女人特有的气味。手不自觉地收紧,把沈薇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薇安,我们不能这样。”

“那你告诉我,我们应该怎样?”沈薇安又往前逼近了半步,胸脯贴上潘彪的胸膛,隔着两层棉布,潘彪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我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明天收拾包袱,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这里,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被工头打骂,走投无路,然后随便找个男人嫁了,让翠儿和花儿管别人叫爹?”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薇安的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潘彪脸上,眼眶又红了,但没有流泪,只是倔强地睁着,让那些水光在眼底打转,“虎子,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潘彪避开她的目光,盯着墙上那块被烟火熏黑的墙面。沈薇安伸手扳过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是个男人,你知道你真的很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美。”

沈薇安的手松了,嘴角上扬,踮起脚尖,嘴唇凑近潘彪的嘴角。

“那你还在等什么?”

潘彪的理智在这一刻崩塌,伸手揽住沈薇安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沈薇安的身体柔软温热,像一团被炉火烤透了的棉花,她发出轻微的呻吟,双手攀上潘彪的肩膀,十指扣进潘彪的外套。

两个人的嘴唇相距不到一指的距离,彼此的气息交融在一起。沈薇安闭上了眼睛,睫毛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一场期待已久的甘霖。

潘彪低下头,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沈薇安的那一刻。

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很刺耳。

潘彪身体一僵,沈薇安也睁开眼睛,眼底闪过被突然打断的慌乱。

电话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潘彪松开沈薇安,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了听筒。

“喂?”

“虎哥!是你吗?我!大鹏。我说怎么打卫生院电话联系不到你!合着真在这儿呢。”电话那头传来沈鹏兴奋的叫喊,“手续办好了!白有德那孙子今天一大早就让人把货放了!我他妈还以为要等个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么快!”

潘彪握着听筒,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幕的余温,沈薇安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他能感觉到沈薇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虎哥?喂?你听见了吗?货到手了!白有德那孙子,昨晚在派出所吓得尿裤子,今天一大早就巴巴地让人把手续办了。看来刘少璇那一闹,反倒帮了咱们的大忙。果然进过局子,思想觉悟自然就高了。”

“那就好。”潘彪随口应到。

“虎哥,我请你吃饭!天香楼,咱们再搓一顿!这回我请客,你想吃什么点什么!”

“今天不行。”潘彪回头看了一眼沈薇安,她已经退回到炕沿边坐下,低着头,手指绞着孝服的衣角,“今天家里有事。”

“有事?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我跟你说,我今天心情好,你必须得来!我还叫了几个朋友,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真不行,改天吧。”

“改天?改天是哪天?虎哥,你别扫兴啊!兄弟我好不容易翻身了,你不来庆祝一下,那还有什么意思?”

潘彪回头,沈薇安正看着他,眼神迷离。

“行,我晚点过去。”

“好嘞!那就这么说定了!天香楼,三楼,晚上八点,不见不散!”沈鹏挂了电话。

潘彪放下听筒,转过身看着沈薇安。

屋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刚才那股灼热的气息消散殆尽。

“你要走?”沈薇安问。

“大鹏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去看看。”潘彪说,“他之前那批布被工商局扣了,今天刚办下来手续,要拉着我庆祝。”

沈薇安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先吃点什么垫一下吧。”

“不用了,我不饿。”

沈薇安抿着嘴,忽然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桌上。

是一双毛线手套,深灰色的,织得很密实,针脚均匀。

“给你的。”沈薇安说,“前几天织的,本来是打算过年的时候送给你。现在提前给你吧,你每天骑自行车来回跑,手上肯定冷。”

潘彪拿起手套,手套还带着新毛线的味道,套在手上试了试,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手的大小?”

沈薇安笑了:“上次你来家里吃饭,你把手套摘了放在炕上,我偷偷比了一下。”

潘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嘴唇动了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戴上吧,外头冷。”沈薇安说,“路上小心点,别骑太快。”

潘彪把手套摘下来:“薇安,我走了。”

“嗯。”

潘彪走到门口,掀开棉门帘,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一眼,沈薇安站在桌边,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平静且温柔。

“薇安,等我回来。”

沈薇安轻轻点头。

潘彪转身走进夜色里,推起自行车,出了院子。

村道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残雪上,他骑上车朝镇上的方向驶去,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但他的心里烧着一团火,滚烫滚烫的。

到了天香楼,沈鹏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潘彪,大步迎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虎哥!你可算来了!走走走,上楼,菜都点好了!”

潘彪被他拽着上了三楼牡丹厅,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沈鹏的朋友,有几个潘彪认识,有几个面生。

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中间还放着一瓶茅台。

“来来来,虎哥,坐这儿!”沈鹏把潘彪按在主宾的位置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哥们儿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大鹏,你这阵仗也太大了。”潘彪看着满桌的菜,“就咱们几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吃不了也得点!我沈鹏今天翻身了,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沈鹏拿起酒瓶,给潘彪倒了满满一杯,“虎哥,这杯酒我敬你!要不是你帮我找了赵秘书,又陪我去见白有德那孙子,我这批布还不知道要压到什么时候!”

“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这些。”

“不行,这杯你必须喝!”沈鹏端起酒杯,跟潘彪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潘彪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茅台酒入口醇厚,一股粮食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暖意。

“虎哥,你知道吗?”沈鹏放下酒杯,脸上泛着红光,“我今天去工商局办手续的时候,白有德那孙子看见我,那脸色,跟吃了屎一样难看。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刷刷刷就把字签了,让手下的人把货给我放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是好,就是心里憋屈。”沈鹏又倒了一杯酒,“你说这人啊,就是这么贱。你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拿你当孙子,你让他栽一回跟头,他立马就老实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潘彪端起酒杯,“来,喝酒。”

两个人又喝了几轮,桌上的其他人也开始敬酒,潘彪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他心里堵着东西,需要用酒精来冲刷。

酒过三巡,沈鹏已经有些醉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拍着潘彪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虎哥,你跟嫂子的事,怎么样了?”

潘彪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什么怎么样?”

“别装了。”沈鹏嘿嘿一笑,“我都听说了,今天杏树屯那边传来消息,说你嫂子一个人守寡,大家伙都劝你收了她。虎哥,这可是好事啊,你咋还愁眉苦脸的?”

潘彪把酒杯重重墩在桌上:“大鹏,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沈鹏摆手,“虎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嫂子那样的女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你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沈鹏打了个酒嗝,“你要是真有数,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跟我喝酒了。你应该在家里陪着你嫂子,趁热打铁把事办了。等生米煮成熟饭,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潘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烧得他嗓子眼发紧:“大鹏,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的?”沈鹏瞪着眼睛,“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你们俩都是单身,凑一块过日子怎么了?谁要是敢说闲话,我沈鹏第一个站出来替你撑腰!”

潘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窗外的夜色浓稠,路灯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晕,他的思绪飘回了杏树屯那间土坯房,沈薇安那双映着炉火的眼睛里。

饭局一直持续到深夜,沈鹏喝得不省人事,被两个朋友架着送回了家。潘彪也喝了不少,但没有醉,推着自行车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回到卫生院宿舍,潘彪摸黑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双灰色毛线手套,握在手里。

手套上像是还残留着沈薇安指尖的温度,潘彪把手套贴在脸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又起风了,刮着雪花。

潘彪躺下来,把手套枕在脑袋底下,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一早,潘彪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却看见沈薇安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翠儿,头上包着条绿色的头巾,脸冻得通红。

“嫂子?你怎么来了?花儿呢?”

“花儿还在睡觉,让邻居王婶看着了。”

沈薇安把怀里翠儿往前推。

翠儿裹着小花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看着潘彪,手里握着一块糖。

“翠儿,叫爸爸。”沈薇安说。

翠儿抬起头,看着潘彪,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爸爸。”

潘彪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沈薇安看着他,眼神平静:“虎哥,你想了一夜,想好了没有?”

就在这时,楼道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值班护士明婉婷端着搪瓷缸子去打水,看见潘彪门口站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孩子,明显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虎哥,有客人啊?”

“嗯,老家来的。”

“哎哟,那是贵客啊。”明婉婷走过来,摸着翠儿的脸蛋,“嫂子,你跟潘大夫啥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