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九月初三·合浦郡码头
海风腥咸,裹挟着远处渔港的喧嚣,扑向这座南疆边城的每一个角落。
合浦郡的码头上,数十艘商船正在卸货。珍珠、玳瑁、象牙、犀角——这些在中原价值连城的货物,在这里堆得如同寻常山货。船工们赤膊吆喝,监工们手持竹鞭来回巡视,空气中弥漫着鱼腥与铜臭混合的气味。
码头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正蹲在石阶上,看似在修补渔网,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来往的船只。他的脸被南国的烈日晒得黝黑,手掌粗糙,和普通渔民无异。但若细看,会发现他握网梭的姿势有些别扭——那不是惯用右手的人该有的动作。
这人正是影卫的王五。
一个月前,他和孙八在南中完成炸毁火炮的任务后,接到新的密令:潜入交州,摸清东吴在此地的势力布局。他们化装成商贩,从益州郡出发,经牂柯、郁林,辗转千里,终于抵达这座交州最繁华的港口。
“王五哥,买碗茶喝?”一个卖茶的小贩凑过来,递上一只粗瓷碗。
王五接过碗,借着喝茶的间隙低声道:“孙八呢?”
“进码头了。说看到一艘东吴的战船,挂着‘陆’字旗。”
陆...王五心中一凛。东吴姓陆的大将,只有一个——陆逊。但大都督怎么会出现在交州?
“让他别轻举妄动。”王五将碗还给小贩,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盯紧了,看那船是来做什么的。”
小贩点点头,挑着担子离开。他是影卫外围成员,负责传递消息,真实身份是成都商号派驻合浦的伙计。
王五继续补网,余光却一直锁定码头深处。
半个时辰后,他看到一艘大型楼船缓缓靠岸。船高三层,旌旗招展,甲板上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士兵。船头果然插着一面大旗,黑底白字,绣着斗大的“陆”字。
楼船停稳后,船舱中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将领,面容清俊,气度儒雅,穿着东吴高级武官的甲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还有两个文士模样的人。
合浦郡的官员早已在码头上列队迎接。一个穿着朱红色官袍的中年人率众跪倒:“下官合浦太守薛综,恭迎陆将军!”
陆将军?不是陆逊?王五心中一松,随即又紧张起来——虽非陆逊本人,但能让太守亲自出迎,此人身份也非同小可。
那青年将领抬手虚扶:“薛太守不必多礼。陆某奉吴王之命巡视交州,叨扰了。”
薛综陪笑:“将军哪里话,将军能来,合浦蓬荜生辉。下官已备好宴席,为将军接风...”
“不急。”青年将领打断他,“先带我去见那个人。”
“那个人”?王五心中一凛。什么人值得这位“陆将军”一到就要见?
薛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是,将军请随我来。”
一行人往城内而去。王五对那小贩使了个眼色,小贩心领神会,挑起茶担远远跟着。
夕阳西下时,消息传回王五的临时住处——一间靠近码头的简陋客栈。
“那人姓士,名徽,是交趾太守士燮的族弟。”小贩压低声音,“三年前士燮病故,东吴吞并交趾,士徽被软禁在合浦。陆将军此来,八成是要劝降他。”
士徽...王五在影卫培训时读过交州资料。士家是交州第一大族,雄踞交趾数十年,势力遍布南海。士燮死后,东吴趁虚而入,士家或降或逃,唯有士徽不肯臣服,据城抵抗,兵败被俘。
“陆将军叫什么?”
“陆抗。听说是陆逊的儿子。”
陆抗...王五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盯紧他们。”他道,“尤其要注意士徽的态度——是宁死不降,还是已被说动。”
小贩领命而去。王五在昏暗的油灯下铺开一张粗糙的地图,用炭笔标注:
合浦:东吴陆抗到,劝降士徽。郁林、苍梧两郡动向不明。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上一行:
李严将军此时应在郁林。需速报消息。
李严一个月前从成都出发,沿江而下,此刻应该已到郁林郡。郁林太守吴巨是交州本地人,与朝廷关系暧昧,既未公开降吴,也未明确支持汉室。李严此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说服吴巨归附。
但东吴也派了人来...这绝非巧合。
王五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交州的棋局,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第二幕九月初七·郁林郡守府
郁林郡守府坐落在群山环抱的小平原上,城虽不大,却地势险要。城北是连绵的十万大山,城南是郁水,顺流而下可直通苍梧、南海。
李严站在郡守府后院的榕树下,望着北方发呆。
他的伤势已好了大半,左臂虽还不能使力,但日常行动无碍。此番南下,他只带了五百亲兵——是赵云从南征军中分拨给他的,全是朱提血战幸存的老卒。马岱主动请缨随行,说是“将军去哪,末将去哪”。
“将军,”马岱从外院走来,“吴太守有请。”
李严收回思绪:“他脸色如何?”
“看不出来。这位太守...藏得很深。”
李严点点头。这一路他也在琢磨吴巨这个人。据情报,吴巨原是荆州刘表旧部,刘表死后投奔交州,被士燮任命为郁林太守。东吴吞并交趾后,他既未投降,也未反抗,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守着郁林,仿佛与世隔绝。
这样的人,要么是深不可测,要么是胆小如鼠。
但愿是后者。
正堂里,吴巨已在等候。此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家常深衣,看起来不像一方诸侯,倒像个乡间教书先生。
“李将军请坐。”吴巨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敝郡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李严还礼,坐下后开门见山:“吴太守,李某此来,是为交州之事。”
吴巨神色不变:“将军请讲。”
“雍闿已灭,南中已定。陛下与丞相正议北伐,欲先定南疆,再图中原。”李严盯着他的眼睛,“郁林扼交州咽喉,若归附朝廷,便是南疆屏障;若心向吴,则为季汉心腹之患。李某斗胆,敢问太守:郁林何去何从?”
这话问得直白,近乎逼问。
吴巨却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李将军快人快语,吴某也不藏着掖着。郁林弹丸之地,兵不满五千,民不过三万户,夹在汉吴之间,何去何从...吴某自己也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该信谁。”吴巨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交州舆图前,“将军请看:交州七郡,交趾、九真、日南已入东吴。苍梧太守吴砀与孙权暗通款曲,名为汉臣,实为吴谍。合浦太守薛综是东吴委任的,更不必说。唯有郁林,还在观望。”
他转身,直视李严:“吴某若降汉,东吴大军三日可至,郁林守得住吗?吴某若降吴,汉室日后北伐,会不会拿郁林开刀?李将军,换作是你,你选哪边?”
李严沉默了。
吴巨的问题,正是交州所有中间势力的困境。汉吴对峙,弱肉强食,夹缝中的小人物,只能赌。
“若朝廷能保郁林平安呢?”李严道。
“如何保?”吴巨反问,“朝廷大军在南中,距郁林尚有千里。东吴水军顺流而下,朝发夕至。就算将军带来五百精兵,又能如何?”
“五百不够,就五千。”李严道,“五千不够,就五万。南征之后,朝廷可调之兵不下十万。东吴敢与朝廷开战吗?”
吴巨摇头:“李将军,话不是这么说的。孙权在江东经营多年,麾下精兵猛将如云。就算不敢与朝廷全面开战,吃掉一个郁林,还是轻而易举的。到时候朝廷为郁林与东吴翻脸,值吗?”
李严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季汉现在的战略重心是北伐,绝不能在南疆与东吴全面冲突。郁林若真被东吴吞并,朝廷最多抗议几句,绝不可能为此开战。
“那太守的意思是...”
“吴某没别的意思。”吴巨叹了口气,“吴某只求自保。郁林能在夹缝中多活一天,吴某就多尽一天太守之责。至于归附谁...且看天意吧。”
李严明白了。吴巨这是在等——等汉吴分出胜负,再决定站队。在此之前,他不会明确表态。
“李某明白了。”李严起身,“太守不必现在就答复。李某会在郁林停留一些时日,太守可以慢慢考虑。”
“将军肯等?”
“等得起。”李严笑了笑,“正好,李某也想看看,东吴那边,会派谁来。”
吴巨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将军消息灵通,吴某佩服。”
李严没有多说,拱手告辞。
走出郡守府,马岱迎上来:“将军,怎么样?”
“老狐狸。”李严低声道,“不肯站队,但也不得罪我们。派人盯紧郡守府,看看最近有什么人与他往来——尤其是东吴那边的。”
“是。”
李严回到住处,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
吴巨的态度,他并不意外。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个人——士徽。
士家在交州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士徽虽是俘虏,但其影响力不容小觑。若他被东吴劝降,士家旧部必然归附,郁林、苍梧两郡将彻底孤立。
“陆抗...”李严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陆逊的儿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年轻人,将是他在交州最大的对手。
第三幕九月十二·合浦夜宴
合浦郡守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薛综设宴款待陆抗,陪客尽是合浦的豪商巨贾、世家名士。酒过三巡,气氛渐浓,薛综举杯道:“陆将军远道而来,下官敬将军一杯。将军年纪轻轻便得吴王信任,委以巡视交州之重任,真乃少年英才!”
陆抗举杯浅酌,笑道:“薛太守过誉。抗不过是代家父走一趟,交州之事,还得仰仗诸位。”
“令尊陆大都督威震天下,我等仰慕已久。”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谄媚道,“不知大都督近来可好?”
“家父尚好,只是忙于军务,无暇他顾。”陆抗放下酒杯,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席间,“对了,士徽将军近来可好?”
席间气氛微凝。
薛综笑容不变:“士将军在合浦一切安好,下官按吴王之命,待以上宾之礼。只是...士将军性子刚烈,至今不肯降吴,下官也颇感为难。”
“不肯降?”陆抗挑眉,“薛太守可曾劝过?”
“劝过多次,皆被拒绝。士将军说,士家世代受汉室之恩,虽交趾已失,亦不愿背弃汉室。”
陆抗冷笑:“汉室之恩?刘禅给了士家什么?士燮在时,刘禅可曾派过一兵一卒支援交趾?可曾送过一粒粮食、一匹绢帛?”
薛综陪笑:“将军说得是。只是士将军固执...”
“明日我去见他。”陆抗打断他,“薛太守安排一下。”
“是,是。”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文士,却悄悄离席。他穿过回廊,走进一间偏僻的厢房,那里有个人在等他。
“如何?”那人问。正是王五。
“陆抗明日要见士徽。”文士低声道,“他是影卫的人,在合浦潜伏多年。”
王五点头:“能混进去吗?”
“难。陆抗身边的护卫很严,都是陆家死士。”
“那就在外面等。看士徽见了陆抗之后,是什么反应。”
文士点头,又悄无声息地返回席间。
王五隐入夜色。他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陆抗亲自出马,士徽能扛得住吗?
**
次日午后,合浦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
士徽坐在庭院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却无心落子。他三十出头,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三年囚禁,没有磨掉他的锐气,只是让那锐气变得内敛、深沉。
“士将军,陆将军到了。”看守恭声道。
士徽头也不回:“让他进来。”
陆抗独自走进庭院。他穿着便服,未带随从,姿态从容。看到士徽的背影,他站定,拱手:“陆抗见过士将军。”
“陆将军?”士徽终于回头,打量着他,“陆逊的儿子?”
“正是。”
“你父亲为何不来?”士徽冷笑,“是瞧不起士某,还是怕士某杀了他?”
陆抗不怒反笑:“家父若来,将军必死。抗来,将军或许还能活。”
士徽眼神一凝。
“将军是聪明人,何必逞口舌之快?”陆抗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棋盘,“这局棋,将军输定了。”
士徽看着棋盘,确实,他的黑棋已陷入重围。
“士家世代镇守交趾,保一方平安,与朝廷无怨无仇。”陆抗缓缓道,“三年前,士燮病故,交趾群龙无首。我东吴趁势而入,并非要与士家为敌,而是要取交趾之地。将军愤而起兵,兵败被俘,抗能理解。”
“理解?”士徽冷笑,“你们趁人之危,还有脸说理解?”
“乱世之中,本就是弱肉强食。”陆抗不为所动,“将军若想报仇,可以。但将军现在被软禁在此,仇人远在千里之外,将军拿什么报?靠那些不敢言、不敢动的士家旧部吗?”
士徽沉默了。
“抗今日来,是给将军指一条明路。”陆抗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吴王的亲笔信。吴王愿以将军为交州刺史,统领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士家旧部,悉数归还。将军只需率士家子弟归顺东吴,交州之地,仍由士家治理。”
士徽盯着那卷帛书,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三年了,他做梦都想恢复自由,都想重掌士家。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但他没接。
“陆将军,”士徽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士家为何能在交趾立足数十年吗?”
陆抗微微眯眼。
“因为我们守信。”士徽一字一句,“士家世代受汉室之恩,虽鞭长莫及,但名分仍在。若我今日降吴,他日又有强敌来犯,我还能再降一次吗?”
陆抗沉默片刻:“将军的意思,是宁死不降?”
“不是宁死不降。”士徽站起身,背对着他,“是不愿做反复之人。”
“那将军就不想恢复自由?不想重振士家?”
“想。但不能用这种方式。”士徽转身,直视陆抗,“陆将军,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陆抗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比命重要。”他收起帛书,“那抗就不勉强了。但抗有一事相告:大汉朝廷已派李严将军南下,此刻应在郁林。将军若想继续做大汉的忠臣,不妨与他联络。”
士徽一愣:“你说什么?大汉派人了?”
“李严,原是永安都督,因罪流放,后守朱提有功,被刘禅赦免,封镇南将军,经略交州。”陆抗道,“他手下兵不满千,将不过数员,却敢来交州与东吴争锋。抗佩服他的胆量,也替他可惜——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拱拱手:“告辞。”
陆抗离去后,士徽独坐庭院,久久未动。
大汉...派人来了?李严...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原是刘备旧部,后来犯了事,怎么又...
他心中忽然燃起一丝希望。
但很快,那希望又熄灭了。兵不满千,将不过数员,能成什么事?
士徽苦笑,重新看向棋盘。
黑棋,真的输了吗?
第四幕九月十八·十万大山
李严离开郁林城,已三日。
他带着马岱和三百亲兵,沿郁水南下,深入十万大山。此行不是为了行军,而是为了见一个人。
“将军,前面就是苍梧地界了。”向导指着远处的山峦,“翻过那座山,就是苍梧郡治广信城。但山路难行,至少还要两天。”
李严点点头,望向连绵的群山。十万大山,果然名不虚传——山高林密,瘴气弥漫,难怪交州能割据数十年。
“将军,我们到底要见谁?”马岱终于忍不住问。
“一个老朋友。”李严道,“姓黄,名盖。”
马岱一惊:“黄盖?赤壁之战诈降曹营的那个黄盖?”
“正是。”李严道,“不过不是东吴那个黄盖——那个黄盖六年前就死了。我说的这个,是他的族弟,黄远。”
马岱更糊涂了:“黄远的族弟,为何在苍梧?”
“因为他是商人。”李严笑了笑,“黄家世代经商,在交州、荆州、江东都有产业。黄远是黄家这一代的掌舵人,黑白两道通吃。若能得他相助,我们在交州的局面就打开了。”
商人在这个时代地位不高,但在乱世中,商人的力量有时比军队更可怕。他们掌握信息,掌握物资,掌握人脉。黄家能在三国夹缝中生存数十年,绝非等闲。
两日后,他们在一处山谷中找到了黄远的别业——一座依山傍水的庄园,门口挂着“黄家别院”的牌匾。
“李将军,久仰。”黄远亲自出迎。此人五十出头,面容和气,穿着讲究,一眼望去就是个成功的商人。
“黄先生,李某冒昧来访,还望海涵。”李严拱手。
“将军客气。”黄远侧身让路,“请。”
宾主落座,茶过三巡,黄远开门见山:“将军此来,是为交州之事?”
李严点头:“先生明鉴。东吴吞并交趾,虎视苍梧、郁林。朝廷欲保交州,先生以为,当如何行事?”
黄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将军以为,交州最重要的,是地,是人,还是钱?”
李严想了想:“都是。”
“错了。”黄远摇头,“是人心。交州偏远,朝廷鞭长莫及,东吴也难以久驻。谁能得交州人心,谁就能站稳脚跟。”
“如何得人心?”
“容人。”黄远道,“交州有三大势力:士家是地头蛇,虽衰未亡;本地豪族如吴巨、吴砀等,各有地盘;还有我们这些商人,联结交州内外。东吴得交趾后,对士家赶尽杀绝,对本地豪族威逼利诱,对我商人课以重税。这就是失人心。”
李严若有所思。
“将军若想在交州立足,首先要做的,不是招兵买马,不是攻城略地,而是让所有人相信:跟着朝廷,比跟着东吴好。”黄远道,“将军可以做到吗?”
“如何让他们相信?”
“给他们好处。”黄远道,“商人要的是低税、通商自由;豪族要的是地盘、官职;士家要的是尊严、活路。将军若能满足这些,交州人心自会归附。”
李严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向黄远深深一揖:“先生之言,李某茅塞顿开。李某愿请先生为军师,共谋交州大计。”
黄远避而不受:“将军抬举黄某了。黄某只是个商人,求财而已。若将军日后能在交州给黄家行个方便,黄某就知足了。”
“一定。”李严郑重承诺。
离开黄家别院时,天色已暗。马岱忍不住问:“将军,这个黄远可信吗?”
“不可全信,但可用。”李严道,“商人重利,只要我们能给他好处,他就会帮我们。至于忠诚...那东西太贵,我们买不起。”
他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是成都的方向。
“陛下说得对,”他喃喃道,“交州这盘棋,不能只靠刀剑。”
第五幕九月廿五·成都朝堂
一封密报从交州送来,摆在刘禅面前。
他看完,递给诸葛亮:“丞相也看看。”
诸葛亮接过,眉头渐渐皱起。密报详细记录了交州各方动向:陆抗劝降士徽未成,已离开合浦,前往苍梧;吴巨继续观望,未明确表态;黄远答应相助,但条件是要朝廷开放盐铁贸易;还有——东吴在交趾增兵五千,似有北进之意。
“陛下怎么看?”诸葛亮问。
刘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丞相可知,孙权为何派陆抗来交州?”
“陆抗是陆逊之子,派他来,一是历练,二是向交州各方表明东吴对交州的重视。”
“不止。”刘禅摇头,“陆抗此来,还有一个目的——试探。”
“试探谁?”
“试探我们。”刘禅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孙权想知道,我们在南中之后,还有没有余力经略交州。如果李严在交州进展顺利,他可能就会收手;如果李严受阻,他就会大举南下,吞并整个交州。”
诸葛亮点头。这个分析很有道理。
“所以,”刘禅转身,“我们要帮李严,但不能帮得太明显。要让孙权觉得,李严是自己打下来的,而不是朝廷大举支援的结果。”
“如何帮?”
“第一,给黄远想要的。”刘禅道,“盐铁贸易可以开放,但要在朝廷控制下。让黄远成为我们的眼线,帮我们笼络交州商人。”
“第二,给吴巨一个定心丸。”他继续道,“丞相可以以私人名义,给吴巨写一封信,承诺郁林若归附,朝廷将保其世代镇守。”
诸葛亮迟疑:“陛下,这承诺...”
“虚的。”刘禅笑了笑,“现在只能给虚的。等李严真在交州站稳脚跟,再兑现也不迟。”
“第三,”他顿了顿,“让影卫全力配合李严。必要的时候,可以除掉一些...碍事的人。”
最后一句,说得云淡风轻,却杀机四伏。
诸葛亮心中一凛。陛下越来越像帝王了——会用一切手段达成目的。
“臣明白了。”他躬身,“臣这就去办。”
“还有一事。”刘禅叫住他,“丞相以为,陆抗此人如何?”
诸葛亮想了想:“年少有为,沉稳老练。假以时日,必是东吴栋梁。”
“是啊,栋梁。”刘禅轻叹,“可惜是东吴的栋梁。丞相,你说,有没有可能...把他挖过来?”
诸葛亮一愣:“陛下想招揽陆抗?”
“想,但做不到。”刘禅苦笑,“陆抗是陆逊的儿子,陆家是江东大族,怎么可能投汉?但...”
他眼中闪过精光:“也许可以让他和孙权之间,生出些嫌隙。”
诸葛亮沉默了。这是帝王心术,他懂,但不想多言。
刘禅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另一份奏报:“对了,李严在郁林派人送来的那份密信,丞相看了吗?”
“看了。关于士徽。”
“士徽宁死不降陆抗,倒是个忠义之人。”刘禅道,“若能把他救出来,让他回交趾号召旧部,东吴后方必然不稳。”
“救他?”诸葛亮皱眉,“士徽被软禁在合浦,看守严密,如何救?”
“影卫已经在合浦了。”刘禅道,“让他们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抢。”
抢人?这胆子也太大了。但诸葛亮没有反驳。乱世之中,不冒险,何来收获?
“臣会安排。”
刘禅点点头,望向窗外。
天色渐暗,成都又迎来一个夜晚。
而在千里之外的交州,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六幕十月初三·合浦劫狱
合浦郡城的夜,静谧如水。
士徽的软禁之所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四周高墙环绕,日夜有二十名东吴士兵把守。院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有茶摊,巷尾是民宅,白天还算热闹,入夜后便空无一人。
今夜,小巷里多了几个不速之客。
王五蹲在黑暗中,眼睛死死盯着院墙上的岗哨。守军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有半柱香的混乱期,那是唯一的破绽。
“五哥,”孙八凑过来,“探子来报,陆抗三天前离开了合浦,去苍梧了。薛综也跟着去了。现在合浦城里群龙无首,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有多少人?”
“我们六个,加上黄远的人,十个。”孙八道,“黄远说,他的人在城里接应,得手后走水路,从郁水出海南下,绕过东吴水军,直抵郁林。”
王五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风险。
“动手。”他最终道。
子时三刻,换岗时间到。
二十名士兵分成两队,一队回营房休息,一队前来接替。交接时,双方寒暄几句,戒备最松。
“上!”
六个黑影翻墙而入,动作迅捷如狸猫。王五负责解决院内哨兵——他猎户出身,刀法精准,三息之间,四个哨兵无声倒下。
孙八带人直奔正房。士徽已被惊醒,正要起身,见有人闯入,下意识摸向床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士将军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孙八低声道,“奉大汉皇帝之命!”
士徽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没有犹豫,披上外衣,随孙八等人冲出房间。
“有人劫狱!快来人啊!”营房里的士兵终于发现异常。
“撤!”王五大喝。
十人护着士徽翻墙而出。巷口有黄远的人接应,早已备好马车。众人上车,疾驰向南门。
“拦住他们!关闭城门!”守军将领嘶声大喊。
但南门的守兵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已冲出城门,直奔郁水码头。码头上停着一艘中型商船,船帆已升,只等他们上船。
“快!上船!”
最后一个跳上船,船工立刻解缆,顺流而下。
合浦城头火光冲天,追兵赶到码头时,商船已消失在夜色中。
**
士徽瘫坐在船舱里,大口喘气。三年了,他终于逃出来了。
“多谢诸位救命之恩。”他向王五等人抱拳,“敢问诸位是...”
“影卫。”王五道,“陛下的人。”
影卫...士徽没听过这个名号,但他知道,是刘禅派人救了他。
“陛下...为何要救草民?”
“因为陛下说,将军是忠义之人。”王五道,“将军宁死不降东吴,值得敬重。”
士徽眼眶一热。三年了,他以为天下人都忘了士家,忘了还有一个人被囚禁在合浦。没想到,千里之外的成都,那个年轻的皇帝,竟然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宁死不降。
“陛下...万岁。”他喃喃道。
船行一夜,天亮时已离合浦百里。前方是郁水入海口,往北可通郁林,往南可入大海。
“将军,我们接下来去哪?”孙八问。
士徽想了想:“去郁林。我要见李严将军。”
“然后呢?”
“然后...”士徽眼中闪过决绝,“回交趾。士家还有旧部,我要召集他们,与东吴决一死战!”
王五和孙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
这一趟,值了。
第七幕十月初九·郁林风云
士徽抵达郁林时,李严亲自出城相迎。
“士将军!”李严抱拳,“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士徽翻身下马,跪倒在地:“罪人士徽,叩谢将军救命之恩!”
“快起来!”李严扶起他,“将军何罪之有?将军宁死不降,忠义可嘉,李某佩服都来不及!”
两人相携入城,一路畅谈。士徽将陆抗劝降的经过详细说了,李严也将朝廷的计划和盘托出。
“将军愿回交趾召集旧部?”李严问。
“愿!”士徽道,“士家子弟虽散落各地,但只要徽登高一呼,必有响应。东吴在交趾立足未稳,只要我们里应外合,必能夺回失地!”
“好!”李严大喜,“李某已得黄远相助,可提供粮草军械。士将军需要多少兵马?”
“五千即可。”士徽道,“交趾蛮汉混杂,士家旧部多为山地蛮兵,熟悉地形,擅于夜战。五千人,足矣。”
李严计算着手中的兵力。他带来的五百,加上在郁林招募的八百,再请吴巨支援一些...
“李某可给将军三千。”他道,“剩下的,将军到交趾后自行招募。李某再请黄远先生资助一些粮草军械,将军以为如何?”
“足够了!”士徽再次拜谢。
当夜,李严设宴为士徽接风。吴巨也来了,看到士徽,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这位曾经的交州第一豪族,如今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可能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
“吴太守,”士徽主动敬酒,“此番回交趾,若事成,必不忘太守相助之恩。”
吴巨举杯,笑道:“将军客气了。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理当同心。”
宾主尽欢。但李严注意到,吴巨的笑容里,有一丝勉强。
宴后,马岱问:“将军,吴巨会不会出卖我们?”
“会。”李严坦然道,“但他现在不会。士徽若能成事,他就是功臣;士徽若败,他也有退路——说是被我们胁迫的。这种人,用得着,但信不过。”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李严摆手,“现在不能动他。郁林还需要他稳住。等士徽在交趾站稳脚跟,再考虑他的去留。”
马岱点头。
李严望向南方的夜空。那里是交趾的方向,也是他未来的战场。
他不知道这一战是成是败,但他知道,他已在交州踏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是对是错,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第八幕十月十八·成都皇宫
刘禅在承乾殿批阅奏章,黄皓在一旁伺候。
“陛下,丞相求见。”
“请。”
诸葛亮进来时,脸上带着笑意。这是少见的——丞相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陛下,交州捷报!”他呈上一份密报,“影卫成功救出士徽,李严已与他商议好回交趾举兵之事。陆抗劝降失败,合浦震动!”
刘禅接过密报,快速看完,嘴角也浮起笑意。
“好!”他拍案,“士徽能逃出来,等于在东吴后院埋下一根钉子。陆抗此去苍梧,必是劝降吴砀。只要士徽在交趾举事,吴砀就会犹豫——是跟着东吴,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陛下圣明。”诸葛亮道,“李严在郁林也进展顺利,黄远已答应相助,吴巨暂时中立。交州的棋局,已活起来了。”
刘禅点头,又拿起另一份奏报:“丞相,这是陇右姜维送来的。曹真退兵后,在长安整顿兵马,似有再战之意。司马懿在洛阳,与曹叡关系微妙...”
“陛下担心曹魏再犯?”
“不是担心,是肯定。”刘禅道,“曹真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司马懿在朝中步步紧逼,他需要一场胜仗来稳固地位。明年开春,必有大战。”
诸葛亮沉思片刻:“那交州这边...”
“继续推进。”刘禅果断道,“交州不能停。士徽若能成功,东吴必然分兵应对,我北伐时,江东压力就小了。这是牵制之策。”
“可李严兵少,士徽能否成事...”
“能。”刘禅笃定道,“朕相信他。也相信...朕的眼光。”
诸葛亮看着这位年轻的陛下,心中五味杂陈。几个月前,他还以为陛下需要他“扶”;现在,陛下已能独当一面,甚至开始布局全局。
“丞相,”刘禅忽然道,“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南中刚定,交州又起,明年还要应对曹魏...这样连轴转,百姓受得了吗?”
诸葛亮沉默片刻:“陛下为国操劳,心系百姓,这是明君之相。但臣也要提醒陛下:欲速则不达。有些事,急不得。”
刘禅点头:“朕知道。所以交州之事,朕只派了李严和影卫,没有大动干戈。士徽若能成事,是意外之喜;若不能,也无伤大局。”
诸葛亮欣慰地笑了。陛下不仅会布局,还懂得留余地。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智慧。
“那臣就去安排了。”
“有劳丞相。”
诸葛亮退下后,刘禅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皇宫。
建兴元年,即将过去。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先帝驾崩,他登基,李严倒台,雍闿叛乱,南中平定,交州风云...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活下来了。季汉也活下来了。
“父皇,”刘禅低声自语,“您看到了吗?儿臣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窗外,新月如钩。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尾声十一月初一·郁江舟中
一艘商船在郁江上缓缓航行,两岸是连绵的青山。船舱里,士徽对着地图沉思。
他身边坐着几个亲信——都是当年士家的旧部,听闻他逃脱,纷纷赶来投奔。
“主公,前方就是交趾地界了。”一个老将道,“东吴在界首设有关卡,盘查很严。”
士徽点头:“绕过去。走小路,翻山。这条路我走过,三天可到。”
“是。”
商船靠岸,众人弃船登岸,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交趾,他回来了。
三年前,他被押走时,发誓一定要回来。如今,他回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有三百影卫精锐,有李严答应的三千援军,有黄远的粮草支持,有那个遥远成都的年轻皇帝,在默默看着他。
“刘禅...”士徽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山林深处,隐约传来鸟鸣。那是交趾特有的画眉鸟,叫声婉转,像是在迎接归来的游子。
士徽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
交趾风云,即将再起。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在那个遥远的成都,那个从未谋面的少年皇帝手中。
第十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