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象龟(九)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梦的最后一段回忆了一遍——象龟伸出了脑袋,看着海。他在枕头上侧了侧头,心里那个因为看了太多文件而缩紧的角落,被那个画面轻轻地撑开了一点。

周一早上他到办公室的时候,防晒油已经送到了。前台的小姑娘把那个巴掌大的纸盒递给他,说“源先生您的快递“。他接过来拆了,抽出那瓶白底蓝字的防晒油,把它放进了办公桌右边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那张写着“法国。海滩。防晒油。“的便签纸了,他把防晒油贴着便签纸放进去,合上抽屉,然后把手在桌面上平放了一下,像在压住什么。矢吹樱走进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把手从抽屉上收回来,但她太了解他了,他的小动作几乎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放下文件的时候,目光掠过他的桌面、他正在抽回的手、桌角那只象龟的位置,然后把茶杯放在了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您今天心情挺好。“她说。

源稚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行。“他说,“天气不错。“

矢吹樱看了一眼窗外。三月底的A市确实是好天气,阳光和暖,风不大不小,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淡淡的暖雾裹着。她收回目光,在他对面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又确保他能听见:“防晒油到了的话,周末可以去河边涂一点。“

源稚生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矢吹樱,她面色如常,大概只是在陈述某种可能性,一种像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的做法,不一定会去,但放在身上总是近的。他低头看了看右边那个合着的抽屉,然后抬头说:“嗯,周末可以去。“

矢吹樱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声合上。源稚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边是灰绿色的陶瓷象龟,右手边的抽屉里是一瓶旅行装的法国防晒油和一张写着三个词的便签纸。他翻开今天要处理的文件——第一页是关于下个月东京分部周年庆典的流程安排,封面印着蛇岐八家的家纹。他看了一会儿那枚家纹,然后在文件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圆圈的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三角形,像一把缩在瓶子里的沙滩伞。画完之后他把铅笔放下来,翻到第二页,开始认真看庆典的流程。窗外三月底的阳光铺进来,把他的桌面晒得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文件纸页上,把那幅微不可察的小画也照得发亮。

那只象龟在桌角的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趴着,脑袋缩进去,壳上的纹路在上午的日光里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它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旁边那个抽屉里放着一瓶防晒油,也不知道源稚生在每个被会议和文件填满的间隙里,会用指尖碰一下它的壳,像是从它身上借一点趴在岩石上晒太阳的耐力。但它在那里,安静地、持续地待着,像一个小小的锚点,让一个被各种责任推着走的人,记得那个趴着不动也完全可以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