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象龟（八）

“带它去河边坐坐。“源稚生说，“它一整天没动过了，晒晒太阳。“

矢吹樱看着他把那只陶瓷象龟揣在口袋里走出了大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口袋微微鼓出来一小块，走路的姿态比平时松了一些，像是口袋里揣的不是一只陶土象龟，而是一小块他自己觉得压着的、不太重的东西。

源稚生沿着河堤走到了上次坐过的那个石阶上。三月底的风比一周前更暖了，柳树已经完全绿透了，枝条垂到水面上拂着波纹。樱花落尽之后枝头冒出了细小的嫩叶，颜色比柳树的绿浅一些，新而软，在风里微微颤着。他把象龟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身旁的石阶上，自己脱了鞋，把脚悬在水面上方。

河水在春末的阳光下泛着碎碎的白光，流速比冬天慢了一些，像水自己也暖得不想走太快。他坐了很久，久到河面上漂过的树枝换了好几根，久到对岸遛狗的人来了一趟又走了，久到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偏下去。象龟一直在旁边待着，头缩着，灰绿色的壳在午后的光里晒得微微发烫。他伸手摸了一下龟壳，指尖感觉到阳光积蓄在陶土里的温度，暖烘烘的，像一只真的象龟趴了一整个下午之后壳上存下的热量。

他对着河水轻声说了一句话：“乔治晒太阳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温度。“

象龟当然不会回答。但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把他的头发往后拂了一下，凉丝丝的，和龟壳表面的暖意交替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他的话。

那天傍晚回去的时候，源稚生在路过那家杂货铺的时候终于停下来了。他站在防晒油的架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拿了一瓶最小的——旅行装的那种，掌心大小，白底蓝字的标签上画着一把小小的沙滩伞。他拿着那瓶防晒油走到柜台前面，付了钱。收银的大叔看了他一眼，大概没见过一个穿浅灰色薄外套的男人买一瓶小得几乎像玩具的防晒油，但他什么也没说，找了零。

源稚生把防晒油揣进外套的另一只口袋里。左边口袋里是象龟，右边口袋里是防晒油。他走在三月底的晚风里，两边口袋里各装着一件和办公室格格不入的东西，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像怕口袋里的东西被颠出声响。

回到公寓之后他把防晒油放在茶几上，和象龟并排摆着。象龟趴在茶几左半边，防晒油立着靠在它的壳旁边，像一只更小的、塑料做的伴侣。源稚生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这两个东西，一个陶土的一个塑料的，一个灰绿的一个蓝白的，一个像个化石一个像个玩具，并排放着倒也和谐。

他拿起那瓶防晒油转了转，把标签上的字读了读。SPF50，防水，适合长时间户外活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使用前请摇匀。“他看着那行小字笑了一下，想象自己在南法的海滩上晒了半天太阳，忽然想起来没有摇匀防晒油，于是坐起来使劲晃了晃瓶子，周围的游客大概会觉得这个东方男人很奇怪。那个想象让他笑得更开了些，笑完之后他把防晒油放回茶几上，仰靠在沙发里，两只手枕在脑后。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很大的海滩上，白色的沙子，浅蓝的海水，天和海的交界处有一道很柔的弧线。他坐在一把白色的折叠椅下面，椅背倾斜着，手边放着一整箱防晒油，标签上画着沙滩伞。有人走过来问他怎么卖，他用刚学来的法语句子回了句什么，那人笑着走了。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头顶被海风吹得鼓起来的伞面，阳光从伞布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点。那只陶瓷象龟趴在他旁边的沙子上，脑袋终于伸出来了，朝着海的方向，像是在看浪来的方向。